1946年的上海梅雨季，雨丝像扯不断的棉线，把整个城市泡得发潮。17岁的陈知非缩着脖子站在霞飞路567号门口，蓝布衫下摆已经湿透，手里紧紧攥着个油纸包。这是母亲王根英牺牲前塞给他的，里面除了几块银元，还有张写着地址的纸条。
他本来想直接去警备司令部找父亲陈赓。但在十六铺码头打听时，一个拉黄包车的师傅直摆手："现在陈赓是共军大官，你这细皮嫩肉的小子找上门，怕是要被当成探子。"无奈之下，他只能按着母亲纸条上的线索，来找这个叫"傅涯"的女人。
门环被雨水锈住了，用力一敲就掉了块漆。开门的是个穿阴丹士林旗袍的女人，齐耳短发别着银簪，眼角有颗痣。陈知非紧张得手一松，怀里揣着的苹果"咕噜噜"滚了一地，在青石板上砸出湿漉漉的响。
"你找谁？"女人的声音像浸了水的棉线，软中带韧。陈知非蹲下去捡苹果，手指抖得厉害："我...我找傅涯同志。"女人侧身让他进门，青砖地缝里还长着青苔，空气里有股淡淡的茉莉香。
屋里的红木桌上摆着个粗瓷碗，里面盛着没吃完的阳春面。傅涯给他倒了杯热水，指节因为常年握笔有些发红。"我是陈知非，王根英的儿子。"这句话在喉咙里卡了三天，此刻终于冲了出来，眼泪跟着砸在热水杯沿上。
傅涯的茶杯"哐当"撞在桌角。她伸手抚过陈知非额前的碎发，那动作轻得像怕碰碎瓷器："根英姐牺牲前，托人带过信，说让你来找我。"窗外的雨突然大了，打在玻璃上噼啪作响，倒让这屋子显得更静。
陈知非从油纸包里抽出张泛黄的照片，是母亲和个穿军装的男人站在黄埔江边。"这是我爸吗？"傅涯的指尖在照片边缘摩挲："这是38年在武汉拍的，你爸当时刚从抗大毕业。你名字'知非'，就是他取的，说'知是知非，守正不阿'。"
那个下午，陈知非第一次知道父母原来是"搞革命"的。母亲在提篮桥监狱被日本人抓走前，把金条塞进他鞋底；父亲在太岳军区打仗，左脚留着长征时的枪伤。傅涯翻开本卷边的《良友》画报，指着张集体照："后排左三是你妈，她总说你是'革命的种子'。"
雨停的时候，傅涯从樟木箱底翻出件学生装。"这几天你先住阁楼，对外就说我远房侄子'傅知非'。"她把银镯子褪下来塞进陈知非口袋，"遇到盘查就说是祖传的，能换点盘缠。"阁楼的湘绣被面还留着阳光的味道，窗外的梧桐树影在被面上晃啊晃。
每天清晨，傅涯会用宁波话打电话："阿姐，阿拉侄子想吃梅干菜扣肉。"这是给地下交通站发信号。陈知非躲在窗帘后，看她把通行证缝进棉衣夹层，针脚细密得像蜘蛛结网。有次他半夜醒来，看见傅涯在灯下写纸条，月光照在她鬓角的白发上，像落了层霜。
出发前那天，傅涯给了他个铁皮话梅盒。"这里面有你爸喜欢的奶油话梅，见到他就说'根英托我给你送糖吃'。"火车启动时，陈知非从车窗望出去，傅涯还站在月台上，旗袍下摆被风吹得翻卷，像只展翅的灰鸽子。
坐英国太古轮到南通时，同船的商人总问他去哪。"投亲。"陈知非摸着口袋里的银镯子，想起傅涯的话："少说话，多吃馒头。"交通站的同志把他扮成货郎，挑着担子走了七天山路，脚底磨出的血泡和草鞋粘在一起，疼得钻心。
1949年淮海战役结束后，陈知非在南京见到了傅涯。她还是穿着阴丹士林旗袍，只是眼角的痣更深了些。陈赓站在旁边笑："当年你傅阿姨为了藏你，把旗袍都改短了三寸。"傅涯拍他一下："再提我旗袍，我就把你藏学生装的事说出去。"
1950年陈赓进军云南前，三人在照相馆拍了张合影。陈知非站在中间，左边是穿着军装的父亲，右边是穿旗袍的傅涯，照片边缘还留着照相馆的梅花水印。后来这张照片被陈知非带去了戈壁滩，他参与研发第一颗人造卫星时，总在深夜拿出来擦一擦。
现在的霞飞路改叫淮海路，567号成了家咖啡馆。陈知非偶尔会去坐，点杯美式咖啡，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发呆。这故事里没有惊天动地的大事，只有个母亲留下的纸条，一个滚落的苹果，一盒话梅糖。但就是这些细碎的东西，在战火里串起了两代人的命。现在的孩子可能很难理解，为什么有人会为了陌生人冒生命危险，为什么个铁皮盒能让人记一辈子。
因为那时的人相信，有些东西比命金贵。戈壁滩的风很大，吹得人眼睛发酸。陈知非把话梅盒按在胸口，好像还能闻到当年傅涯身上的茉莉香。他想告诉母亲和傅阿姨，当年那颗"革命的种子"，已经长成了能为国家遮风挡雨的树。而那个苹果滚落的瞬间，早就在历史的年轮里，刻成了永恒。
佳禾资本提示：文章来自网络，不代表本站观点。
